【羡澄】绿水青山

·来自2018高考北京卷的盲狙没有人懂得狙北京卷的痛苦

·北京卷原题:

生态文明建设关乎中华民族的永续发展,优美生态环境是每一个中国人的期盼。请你展开想象,以“绿水青山图”为题,写一篇记叙文,形象生动地展现出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美好图景。要求:立意积极向上,叙事符合逻辑;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叙事人称自定;有细节,有描写。

啊这是什么魔幻作文题!!请忽略“图”这个字吧)

·在死线边缘大鹏展翅

·党费!


“荆有云梦,犀兕麋鹿满之。”——《墨子·公输》

(1)

魏婴突然从某处窜出来,怀里紧紧抱住一只因年幼而瘦小脆弱的麋鹿,它浑身柔软,颜色像被夕阳擦洗过的、莲池里的新藕,魏婴喊:江澄,江澄——你来看看这个。

于是江澄从另一片苦楝树的阵中闪身出现,手上攥着大把刚挖来的菘蓝,那上面还开了小黄花,他又在皱眉了,郁烈的日头牢牢地被锁在穹顶里,连山里也闷热非常,气温使他烦躁。他怪道:平白无故抓鹿,你做什么?魏婴笑吟吟地凑过去,居然把整头动弹不得的幼鹿堆在江澄胸前,让他也腾出半个怀抱去抚着这团干爽、驯顺的毛皮,鹿的肉和筋都在一层刺起的松软之下突突抖动,魏婴抓着他的手,叫他摸它,他们两个因为一头鹿连在一起,而头顶上就是太阳,那太阳撕开林雾晒着山里的鹿和人。

怎么样,可爱不可爱?

拿走,热,江澄想把他推开,手被这鹿困住一时使不出劲,你哪里抓来的?

不是我抓的,它吃多了果子,走不动,让我给看见了。

那你还不赶紧放了。他们挤在一起,江澄只觉着热得不行。

这不是想给你看看吗,这么漂亮的,你都没见过吧。

江澄哦了一下,让他放掉,说万一是什么灵兽,给魏婴玩死了,是要遭报应的。那头鹿还在他双手中卧好,安安静静地惊慌着,它实在太小了,且孱弱得好像要朝生暮死一样,江澄垂下眼睛,又道:是挺漂亮的。

可不是,只有咱云梦的山水才养得出来。他晃一晃头,脑后扎的马尾就随着他摇。

江澄答他:云梦当然好。

好极了,魏婴突然咬一下嘴唇,又突然神采奕奕地发笑了,就和往日一个样子,阳光从叶同叶的窄缝里滚滑下来打湿了他,他整个人都迅速溶在金的浮尘里,山林窸窸窣窣地响,你也是云梦人,我们说说看,你和它谁更漂亮一点?

魏无羡,你滚行不行?

于是魏婴就忙不迭地滚了,他嘻嘻哈哈地站起身,猝不及防在江澄额头上放肆地亲一口。他一气呵成,跑走前说要把鹿放回山里去。

然后他在半段路之外猛刹住脚,又想起什么,从袖里摸了个旧铃铛出来,三两下解开绑头发的红缎布,拢着双臂拿这条红色串起铃铛松垮地绑在鹿颈上,魏婴的头发彻底披散了,窄堤上来的南风直直摇到他身后,于他侧面,湖光借风击下几只栗来,黑色的果子坠地时铃铛正响了一声。江澄在远处看见魏婴的背影,他好像随着那头鹿一起也变化成云梦山水里蓄着的群鹿之一,魏婴总是不一样的,站在僵死的人间陈规里独独是他显得凶险又生动,他不像跌落在世事中和泥淖纠斗的凡物,而是极似被某种兽类假冒成的人,他早就属于天地。

魏婴终于再把鹿抱起来,让它轻轻地消失在某一山石后。他散着头发走回,去揽江澄的肩,让他一起看向鹿再无踪影的那个方位。

它肯定能长命百岁。他无端地说。

鹿有什么长命百岁的,活不了人那么久。

魏婴忽然郑重道:以后咱们一定要再回来找它。

行。

现在它回家了,魏婴揉了揉江澄的发顶,咱们也回去吧。

 

(2)

再到家也不成家,而年纪却大了些的时候,他们真的来找过这鹿,那段时间修仙的和修仙的打起仗来,一时草木皆兵,两人在血里滚久了,难得在云梦多留一会。于是他们在喝得酩酊大醉的某天里突发奇想地上山,突发奇想说要找鹿,这还是一个浇了层火的夏日午间,山道上树木的长势带着一种朴拙的戾气,章法全无,堪堪余出一条斗折的土色长线来走人,江澄和魏婴脚尖贴脚尖,走得极近极慢,云梦泽上短矮的山与峰摩肩接踵地安详躺卧着,几乎连绵围住莲湖的全身,他们根本不知道怎么找一只四五年前跑得无影无踪的麋鹿,唯一还在脑海里闪得刺人的,是魏婴那根红发绳。

两人醉酒,找鹿是脑子一热,但他们就是不肯停下来放弃,哪怕走到山穷水尽也还要找,一定要找到,不然连掉头回去、回到那个惨惨地简陋翻修一遍的家里去的理由都没有。

云梦还是美啊,绿水青山,这是人间至妙的秘宝,静坐在九州的南地,端庄地盛满了湖,湖里又盛满青鱼与荷,一半是仙气缭绕,一半是喜乐的烟火人间。他们终于又寻回到当年见鹿的那片小林地,它仍是茂盛的,如几千几百个岁月前一样盎然,往后也要永远盎然下去,半高的山石也还在,只是孤老了一些,竟反倒老于那些荣枯都可视的树木。于是魏婴先跑去在那块石头上坐下,又伸手把江澄拉过来,令他也坐,两人在颇窄的石顶紧挨在一起。

山下就是湖了,他们突然感觉疲惫至极,酒还在腹中蒸着,轰隆轰隆地随呼吸上下奔走,把两人的脉搏纠缠到一处,有风飒过去时就像在那上面拨弦。鹿还是要找,但也不是现在,至少——可以迟一会。

江澄,魏婴叫他,你,你得有朝一日得道升仙。

怎么突然说起这个?

魏婴笑一笑:你先答应我。可他倒看着不像真在意江澄怎么答他。

不答应,温家还没除干净,你还有心思想这些?

他说完便惊觉这句话的不妥之处,他从小修仙道,为的不就是未来某时能穷天理、有所悟吗?他们仙门之人祖祖辈辈都应该是这样的。是有人叫他们死坠在这稀烂的红尘里,持着本是用来登仙的东西相互打杀。

他叹气一声,他许久没这样颓然叹息过,酒和山风使他头昏脑胀,好……那你呢,你要不要得道升仙?

我不行。

他转过头来看他,你小时候不还挺有自信的吗,怎么现在倒说不行了。

世事难料嘛,魏婴含糊地讲,但你肯定可以。

江澄突然没来由地惶恐起来,这不对,他在心里念过几轮,这不对,但他还是没有问出什么话,或许是出于他们之间那种实在令人痛苦的默契,他不再做声,只是接着进行他们并肩挨坐在一起的这个动作,他看见太阳面对着莲池歪下去几寸,有光直逼他的双眼而来,他知道他和魏婴都还在醉梦里。

你要不愿意也行,成仙其实也不一定就是好事,至少是见不着我了,江澄,见不着我这么好的人,我都得替你难过一下。

你?免了吧。江澄一掌敲在他肩上,今天废话真多。

彼此彼此。

 

他们又接着讲了一些胡话,酒劲还在源源不断地往脑袋里搬来不知所谓的东西,莲花湖上的客船,葱油饼,排骨汤喝完后溜圆的空罐子,缠弓用的粗麻线,风筝,太阳,和狗,一一在他们眼前飘荡过去,一会又是人,江澄的父母、姐姐,当年求学时的一帮朋友,颜色类同于荷的侍女,莲花坞内的人和莲花坞外的人,都如同鹿一般跳来又跳走,临别前还跌下几只潮湿温柔的雾影子,闪现了片刻。山风倒流过树与树的缝,并最终卷向他们的时候,四下竟一片清净了,只有叶声裹着云梦的山水被剩给两人。魏婴突然问江澄,等打完了仗,他要做什么?他甚至没有侧头去看他。

江澄却盯了他良久,久到魏婴以为他再也不会回答,后来他终于开口,看不出表情,但语气是笃定的,他说:做该做的事情。

好,魏婴凝视前方,他这样讲了一个字。江澄或许在说他们年少时便约定下的、那些并不需要言明的东西,又或许没有,魏婴揽过他的肩,迎着日头笑,那就做该做的吧,都听你的。他穿一身黑衣服,能轻易地从一片湿软、清澈的山水中被分辨出来,红交领像漆黑江河里的堤,又如同两道横刀,把赤裸、亲切的云梦的夏景挡在身体以外,也阻断了江澄的目光。


可是直到白日快结束他们也没能再去找那头鹿,自然也谈不上找到了。在酒和风的推搡中两人居然胡扯着就靠在石头上睡去,肩与肩挨在一起,做同一些零碎得七七八八的梦,直到有下人被遣了来找,此时已然是夜。

 

(3)

魏婴睁开眼,看了看自己的手,有焦黑的雾气烙在他指尖上,浓浓淡淡地总也不挥不开去,他指腹泛青,整只手掌不听使唤,在这之前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乱葬岗上不见日夜,横竖怎么蹉跎日子都是一样的糊烂,都向外鼓着血,这血滚出来时就如同狠扯下数根系住五脏的红棉线。

他脑子也不太清楚了,更不可能知道明天就要有他许许多多的仇家打上山来,要他的命。魏婴想办法坐起,让自己好看一些,这实际倒是无所谓的事情,没什么人敢在此时过来观赏他的惨状,现在他就一个人睡在这片长满坟的孤山里,隔壁歇着好些伺机而动的鬼怪。魏婴突然想起一点刚才做的梦,梦里有鹿,颈上挂银铃,鹿身边站着一个江澄。那鹿在他面前迅速地出生、长大,最后一把火下去,不剩一点灰,可他却看不见江澄苍老的样子,他一直年轻,他站到那里去,仿佛永在。

他突然悟出一个道理:如果这头鹿不是在健壮而美丽地活着,那它就只有死了。

这又是个多么荒谬并且晦暗不清的道理。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马上要把命完全耗光,像吹落一只烛火,少年时师姐对他说,初夏时白日在变长,或许一切就能慢慢好起来——可这大概是句谎话。魏婴隐约间看见鹿要随着他梦境的走失而离去,鹿背后是云梦的辉煌的夏,它一走,带着满山葱绿在乱葬岗铺天盖地的黑灰里矮下了身。云梦是他的故土,从云梦来的暖光跟着鹿一起坍塌在乱葬岗顶。他又要回到地狱里去了,这次或许再也上不来。

魏婴嘿然一笑,如果我两天内就得死,我要跟他说点什么呢?总是要说上一句话的吧,哪怕他过来杀我,那也得走到我面前。他在心里念叨。

说什么呢?

这或许不太重要,第二天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。

但他其实还是想叫一叫江澄,甚至是跟他讲些莫名其妙的话——你务必,回云梦的绿水青山处去,回去找到那头鹿,要找到它。要找到它。

 

(4)

他真的死了,二十岁出头,年纪轻轻的让那些叫都叫不出名字的鬼怪凶煞撕得干干净净,一丁一点也不剩,围观的人大开眼界,又是被吓到两股战战,又是高声叫好,归家后都兴奋得彻夜难眠,第二日就翻下床跑去跟家室讲,家室再给家丁讲,家丁给说书先生讲,说书先生大肆演绎一番,话本野史出了百八十卷,直到大街小巷九州四海都为他的死讯笑逐颜开。

魏婴也真不愧是江澄的师兄,在尚且活着的时候教他如何活得花样百出、翻天覆地,年少时的丰功伟绩暂且不提,后来走了邪道,便是一个人杀过万马千军,好不威风。而到了死时也要让他看见世间还有这样惨绝人寰的死相,数不清的鬼物齐拥上前一口又一口嚼碎他的肉身,血溅如长河决堤,最后连骨也散垮了满地,被魑魅魍魉一抢而空。

他死的那刻江澄站在最前面,离他很近,清楚看见他的五官,魏婴瞧到江澄时欣喜了一下,眉间又快速浮起一层倦意,乱葬岗上月色又灰又瘦,这月色吹拂着他时,他整个人看上去都要在喊杀声里飘零了,最后江澄只看到他的脸在痛苦中扭曲,估计是疼得发狂,毕竟是这么惨烈的死法,情理规矩一条不合。他们所有人,所有人都是话也没正经跟他说一句便就地死去,是好像明日还会随便地踏过莲花坞的大门归来的那种离别方法,连抱头共哭一声也没有,都是头重脚轻的,让他咬牙切齿、空空地磨去一辈子,父母是,姐姐是,魏婴还是——你魏婴凭什么?

凭什么?

江澄不知道,大抵此种不像样的事情从来就讲无可讲,哭无可哭,自他俩见面的那一刻起人生就是这个德行了,这年他才二十二岁,很快居然就要一无所有。人人都知道,乱葬岗上从不谈什么山水风光,鹿也不向这里来的。终于数道血色扑来砸醒了他,魏婴的血,他还没这么满身满眼的见过。

那血如同滚烫的云梦旧时景被摔折在他脸颊上,祸害一般朝他欺压过来,从此也就在魏婴成了粉末之后的日日夜夜里围殴他。血是红的,他脸上煞白,这群险恶的红光不厌其烦地监视他的苦与乐、生与灭,恨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时,他回想起这些血色溅上他身体的灼痛,在这种晦明难辨的回忆里他即将被当年坟山的夜色炙熟,记忆于此跌宕不清,彼时他们两人登山寻鹿时共赏过的圆月,竟也亲自从遥远再遥远的温柔庙宇里奔突下来对他大肆砍杀,他一时因重温复仇而再次喜悦,一时却又悲痛后悔茫然四顾。魏婴刚死的前几年很难熬,他表面上按兵不动,修炼和重振江家都没有耽搁,该怎样还是怎样,但每当下人也从他房中干净地退出去,而门窗外白日已被撕开袒露出浓稠的、深渊的色泽,星辰上涌,如干死的鱼类吊在釜中,直到整个莲花坞又四下一片静时,他却突然地一个人大喜大悲了起来。现在的时光比少年时要尖锐许多,熬一会就浑身疼痛,再熬一会破皮,接着熬下去就见血,度日如同打仗,但也不像真的打仗时那样有魏婴作陪,这人反倒成为敌军,可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让这场战役公平地进行下去,魏婴只是站在远处看他,他就要自损八百了。

 

可是魏婴早已死在他乡,尸骨都没给这恨他、爱他的人留下。

人间万事竟也真有这么苦的一种啊。

 

江澄再醒来时他身处梦中,额顶光亮惨淡,他被推倒在黑白不分的一块消瘦的天地里,就只有他一个人,苍穹下活物、死物的忙乱的吐息都轻卧在耳边缓缓呜咽,他在这种场景的攻击之下突然认出来这是年幼时的某日,他第一次见魏婴,在夜里又把他赶出家门去,姐姐跑去追了,他跟来的路上自己绊在泥坑里摔得头破血流,起也起不来,除了枯坐着淌泪之外毫无办法,恐惧与孤独把他盛进怀里从上啃到下,令他发抖,只想着哭泣。

前方一片漆黑,魏婴被他赶走,匆匆跑开,姐姐不知道被这团混浊的夜掳去了哪。后面也仅剩下虚无,他不顾一切狂奔过来,离家已经好远,莲花坞的高牌楼以内被灯火淅淅沥沥地灌满了,就像待割的、昏黄色的稻子地,他只看到一层粗硬的光连缀在眼中,近乎于空幻。

他回头,看不到云梦泽上高枕的山,连湖也不见,只有一头鹿的半透明影子惊现在赭色光芒里,而它很是寂静,未有过任何要移动的迹象,风也不能使它摇曳,鹿就哀哀地瞧着江澄,瞧一会,又一会。

最终它在这种对视下竟透明得完全零碎,完完全全,离散无踪。江澄觉得一切似乎都要结束了。

可就在空气无波地静下来时,突然间,这头鹿的身形倏地在他面前迸出,它比他任何一次见到时都要清晰,角、皮毛、蹄和四肢全部深刻且生动,它多鲜艳,像把白刃剖开苍苍四野,像火砸进火,江澄距它实在太近了,他们互视着,几乎都要流汗,然后更凶地流泪。这是他十五岁时由魏婴带着向他闯过来的那一只,也是他和魏婴醉酒后无由地撞入山中去找,却再未见的那只,它歇在三更夜里美梦的角落,和多年前完好无损的云梦山水共歇成一个样的姿势。

江澄伸出手。

鹿骤然消失了,如同一瞬中被刮下。

他眼前再次一穷二白,这空旷的贫瘠突发地伴不断长高、长宽,直到吞了他。这下真的什么都没有了,就是前与后、左右侧真正空空如也,一如往常,什么都没有了。

 

他便梦醒。

 

乱葬岗围剿后的第二年,在一场初夏的狩猎中,年轻的江宗主突然召了全莲花坞的弟子门生,在湖外连绵的山里找一头颈系红绸银铃的麋鹿,寻得者有重赏。云梦的绿水青山在又一个夏季被暖热的风捧着,坐在他面前笑,对他、对他们一一笑过去,傍晚时,所有人无功而返。后来回到莲花坞,才有个在江澄行前未来得及找到他的、几十年看过了许许多多风雨的老仆人对他讲,那头鹿原来早在当年莲花坞被温家强占时,便让人捉走做仪式上祭天的牺牲了,彼时这老人就站在角落里颤抖着望到麋鹿的死,有一条红绸布栓了旧铃铛,在鹿被破开的血肉上翻滚不息。

鹿很漂亮,铃铛和红绸也漂亮,身后有火光揉倒了云梦漂亮的山水。“宗主为何不早问老奴?老奴一辈子都忘不了,是绝对不会记错的,鹿已经没了。”

 

原来他们真的再也没找到过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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